
「这场幸存者游戏里,有人妥协退场、有人拼命翻身、有人躬身铺路、有人独辟蹊径。旷野之上,他们直面最真实的自我,完成此次内心作答。」
2025年下半年,张家界七星山“素人版荒野求生”作为一种新的短视频内容悄然兴起,成为众多网友追更的电子榨菜。该赛事接连举办两季,热度持续攀升,不仅带火了民间荒野求生赛道,更是一手捧红了“刀疤哥”“苗王”“林北”“冷美人”等一众网红选手。
今年4月,七星山景区再度联合老六团队,原计划打造第三季荒野求生赛,最终呈现的,却是初赛形式相对单一的徒步户外挑战赛。有老粉丝表示不满:“没意思,失去户外探险的乐趣了”“原来第二季已是巅峰了”“自由打野变上班了”……
在这些质疑声中,改头换面的新赛事作为张家界首届户外挑战赛顺利开赛。4月14日,大河报《看见》记者深入赛区,沉浸式体验参赛选手的“赛式”生活,记录下这场幸存者游戏里的众生相。
直到这种时刻,才知道心与脚是相连的——心一旦停驻,双脚便失去前进的理由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,用决定跟其他选手打招呼:“我想退赛”“我线多斤重的背包里,每一样都可能是压垮他意志力的“最后一根稻草”。刘刚用尽最后力气,将背上的“小家”托靠在栈道扶手上,以便身体获得短暂的休息——尽管眼前就是张家界森林公园的绝美风光,他也只能两眼放空,任由后面的选手超越自己。
“脚上,脚起水泡了。这边脚4个,那边2个。”他拎起登山杖,委屈地指指自己两边脚。
芸初停下来劝他:“这么美的风景,你爬也要爬到啊。光门票都280元了,你在这里爬一遍都是值得的。”刘刚不知如何接话,只好讪笑。芸初没再停留,走她自己的路去了。
沉默了一小会儿,刘刚谈及自己的初心:“我本来是来参加荒野求生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个比赛我好喜欢。我老家就是山里的,在山上生活是我强项,突然换成这个……哎,徒步我不擅长,我脚好痛……”他介绍说,自己来自贵州毕节,平时做装修工作,已是4个孩子的父亲,孩子最大16岁,最小10岁。出来比赛,家人都很支持。
刘刚称,自从去年11月抽中比赛名额后,他就一直在家休息等开赛。然而,即使在期待中苦等了几个月,也比不过这一刻多重的、具体的周身痛击。他冷不丁感慨道:“35岁了,现在还有心劲儿出来,以后就不知道了。”
开赛首日,我在选手露营区亲眼目睹了总裁判灰熊收手机的场景。比赛期间,选手身上除了参赛腕带,并无私人电子设备。负重行进时,他们对时间、公里数一无所知。因此,对此刻的刘刚来说,他既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,也不知已走了多久。面对我的鼓励,他一会儿点头、一会儿摇头,纠结盘算间,大部队和他的距离越拉越远。
50多斤,已经是刘刚“断舍离”后的背包重量。本来还从家带了自制腊肉,用密封袋精心装好,刘刚遗憾地说:“全扔掉了。”我陪他走了一开云体育段路,直播间粉丝也不断为他打气。一路走走停停,我们拼命谈话来转移腿疼的注意力。他的状态在慢慢变好,甚至欣赏起路边的蕨类植物:“好看,要是能带回家就好了,我在家很喜欢弄这种绿植。”
在终点胜利会师时,我开心地为他鼓起掌来。可忙了一会儿再碰见他,他已经背着背包正式退赛了。路上说过的彼此鼓励的话这会儿都用不上了,最终他还是说:“没有必要了。”
她瘦瘦小小,在终点所有工作人员遥遥注视下,独自一人从远处走来。体重只有90斤的她,背上堪比她体重三分之一的巨大背包,像背起一座巍峨小山。等她终于抵达终点、完成打卡时,全场不约而同响起了掌声、欢呼声——好险!离淘汰时间点仅差几分钟。
面对镜头,她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激动,哽咽喊道:“我做到啦!我超越自己啦!我很棒!”巧儿告诉《看见》记者,此前她一直居家办公,几乎没运动过。因为体能跟不上,只能一路走一路歇。首日打卡完成后,她称心愿已了,果断于当天退赛。
彼时,第二季荒野求生半决赛正如火如荼地举办,同时,第三季报名初启。据媒体报道,第三季共设100个参赛名额,其中60个通过现场抽签产生,剩余40个通过线上报名随机抽取。数据显示,第三季线人,线万,这场民间真人秀的热度不言而喻。
不少人将参加这档全国瞩目的节目,视作一次普通人翻身的机会,一张通往逆天改命航线的船票。但他们忘了,这本是一场幸存者游戏。
她口中的冷美人,是第二季荒野求生赛事的热门女选手:曾在饥寒交迫的野外坚持生活37天,凭借顽强的意志力、瘦到脱相的脸颊以及狼狈中“屹立不倒”的假睫毛走红。那句“越是绝境、姐越冷静”,更是成为其出圈名句。她最终以第15名、女子组第一名的成绩,获得38001元奖励。此外,还获邀担任张家界旅游推荐官、七星山景区形象大使。截至今年4月,冷美人的社交媒体账号粉丝已超30万。
比赛刚进行三天,就有不少选手练就了条件反射式介绍自己的功夫。一看到镜头,就会自动报出参赛号码、出身地、花名、参赛宣言等个人信息。在被人记住前,他们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样的开场白。
在选手露营区,一位女选手以光头、假睫毛、眉心点花钿的造型,成功吸引了我们的注意。她叫芸初,经过多天的采访接触,我们逐渐拼凑出她的人生故事:生于1987年,来自云南昆明,和冷美人同为云南老乡。自从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冷美人的视频后,芸初便对这项赛事心向往之。报名一成功便决定剃头,一是为了参赛方便,省去打理头发的时间。二是为了致敬冷美人。她告诉《看见》记者,冷美人不轻言放弃的精神一直鼓舞着她。
芸初讲述称,自己10岁那年,亲生父亲去世,母亲带着两个女儿艰难求生。据其回忆,当时母女三人仅靠吃四季豆为生,从开始结果吃到果壳脱落,直到母亲带着她们嫁给其继父,才摆脱饿肚子的时光。然而造化弄人,继父于2007年离世。2016年,芸初处在创业初期,母亲竟也驾鹤西去。现在比她年长的亲人中,仅剩下81岁的外婆。
芸初坦言:“我已经39岁了,这次比赛对我来说,也许是翻身最快的机会”。如果能拿下50万元的冠军奖励,她希望先偿清创业留下的30多万元债务,再兑现接养外婆的孝心。
然而,芸初想要夺冠的野心,在开走第三天就被渐渐磨平。提及表现突出的女选手,她能一口气说出三四个,里面并无她自己。芸初称,创业失败后,自己转行从事服务行业,工作时久坐较多、不常走路。徒步了几天,她逐渐生出自己的节奏,会张弛有度地分派力气,行进速度不快,处于队伍的中上游。
随着比赛逐渐深入,她的参赛宣言也悄然发生改变:“底线目标,就是撑到最后。”她提及自己儿子目前正遭遇成长困境一事,希望自己坚持到底,给孩子做个好榜样。
来自山东潍坊的14号选手钟航,是一名27岁的父亲。他在社交媒体账号上介绍称,自己在集装箱厂上班,是一名焊工。记者通过其置顶视频了解到,其4岁的儿子系早产儿,因基因突变、发育迟缓,目前只会叫妈妈,需常年做康复训练。来参加比赛,就是为了拿奖金给儿子治病。
记者了解到,报名成功后,他按照老选手的经验,为荒野求生赛事囤聚脂肪,3个月增肥了40斤。结果荒野改成徒步,他又慌忙减重10斤,称“不减走不动路”。
未见其人,我已经对他有了一些标签上的认知:“很猛”“专业”“冠军毫无悬念”。
他本人身材普通、身高普通,既没有显眼发达的肌肉,也并非自信张扬的个性。看上去内敛、话不多,始终笑眯眯的。提及首日摘得冠军名次,他只是低调笑笑。面对其他选手的夸赞,他谦卑拱手,也会认怂般诉苦道:“我腿疼、肩膀疼,背包好重”。
何东告诉《看见》记者,他今年27岁,来自云南省昭通市,是一名专业的越野运动员,入行几年已小有成就:拿下多个知名越野赛冠军,签约过多个知名品牌。因上一个品牌合约到期,又处在比赛淡季,于是跟朋友赵家驹报名了七星山第三季荒野挑战赛,结果朋友没抽中参赛名额,他抽中了。于是误打误撞,成了这场比赛里的129号。
何东的较真,或与职业越野运动员的生存模式有关。据其介绍,在越野赛中,选手的待遇与比赛名次息息相关,名次意味着资源,名次越靠前:拿到的签约品牌、奖金、福利就越多。
何东的相关言论经网络传播发酵后,引起节目组重视。当天晚上,总裁判灰熊当着两位选手的面公布了调查结果:赛事规定仅限徒步,禁止奔跑,何东、王昌繁当天都存在奔跑行为。但灰熊同时说明:前三天不算成绩和奖金,主要是让大家适应比赛的节奏和强度,以安全到达为首要原则,上述情况不予处罚。
王昌繁告诉《看见》记者,他曾是一名特种兵,于去年9月退伍后参加了七星山第二季荒野求生,最终因缺盐危机,以第18名的成绩退赛。这次参赛,他在感受上有很大不同:“荒野求生只有活下去这一个命题,侧重生存技巧,但徒步比赛必须向前走,停下只能被淘汰。”
另一边,何东依然争做领头羊。赛事开启每日奖金模式后,他连续多日卫冕每日冠军,拿下在该赛事中的第一桶金。夺得首日奖金后,何东当场宣布,要将自己拿到的一半奖金捐给环保机构,剩下一半自用。至于粉丝在赛事“投喂”环节捐助给他的一万元,他选择拿出一半转赠给14号选手钟航,另一半同样捐给环保机构。
对王昌繁来说,强者不必时刻登顶,戎装的底色藏于筋骨,定能征服远方。何东则以专业的竞技精神投入比赛,他将奖金拆开,一半保住自己的饭碗,一半接住他人的风霜。
此刻的他看起来游刃有余,但回到5个月前,这位自信的管理者也曾有过无措时刻。
去年12月,第二季荒野求生比赛在决赛期间突然提前终止,对外公布的原因,是该地将迎来极端天气。5个月后,寒潮已过,田健兵道出停赛背后的另一重要原因。原来,荒野求生走红后,全国多地跟风做起荒野求生比赛。“荒野风”刚刮起不久,便传来安全、道德等问题——田健兵慌了。
田健兵说,七星山荒野求生挑战赛是国内首创的此类民间赛事,可参照的案例不多,系摸着石头过河。尽管团队花了大量资金、保障做赛事,但大多经验仅在执行层面,没形成固定的规章制度。他担心自己起到的示范带动作用,被人学偏了。
他甚至退而求其次地想过:能不能派自己的团队,到其他赛事现场做个指导?又一想,自己没有系统的规则和标准,怎么指导别人?毕竟七星山荒野求生才举办两届,尚属泥菩萨过河,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去做行业指导——综合天气等原因,失眠了两晚后,田健兵决定叫停比赛。
但这显然不是个十全十美的方案,第三届报名已经完成,怎么跟选手交代?怎么跟几个月来不眠不休的老六团队交代?还有景区、赞助商、拼到最后一刻的参赛者们……
田健兵跟龙武的交情要从十多年前说起,他回忆称:“刚认识时,龙武就是一个天马行空、聪明、执行力强的人。几年前,龙武发起一项荒野求生活动,先是在他自己的山景民宿旁,后来到樟树营,再到贵州,前期仅是小打小闹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我刷到了老六荒野直播间,这才意识到,龙武在做的事已成气候。”
他当即决定给龙武打个电话,结果龙武先他一步打来。彼时,七星山景区作为4A级景区,在张家界一众相似度极高的景区中并不起眼,急需扩大宣传。而对龙武来说,潜力巨大的七星山,完全是荒野求生的天然大舞台。
敢做“吃螃蟹第一人”,并非田健兵意气用事。挂断电话后,他也有过一番深思熟虑:首先,将静态山水改造为能与游客互动的沉浸式舞台,本就符合张家界文旅一直以来倡导的方向。张家界市能在旅游业界打出国际知名度,得益于当地一大批旅游从业者敢于先行先试,譬如天门山的翼装飞行、大峡谷的玻璃桥蹦极等;其次,积极适应市场变化是他一贯的决策背景。他喜欢到全国各地的景区去体验学习,通过观察,他意识到文旅市场已经发生根本性变化,在业态、服务、旅客需求等多维价值上,都要求观光旅游进行产业升级,而非停留在最初的标准化产品上。最后,他分析认为,荒野求生尚是一片蓝海。
没有规则,就摸索规则。缺少人手,就对外招募。七星山景区作为主办方,老六团队作为承办方,再拉来一些品牌方赞助,把安全问题、宣传问题、资金等问题一一解决后,第一届荒野求生挑战赛就在这样的磕磕绊绊中办起来了。后面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:意料之外的热度,以及戛然而止的结束。
于是他把补偿大家的机会,悉数用在了这次新赛事里。比如将总奖金提高到百万、为女选手设立专项奖金、为老六团队设立切片传播奖等,希望所有参与者的努力和等待不至白费。
田健兵称,这一次,他做好了赛事系统性、产业化的准备,意在打造长期赛事IP。初赛以徒步赛为主,通过赛事路线串联起整个张家界国际旅游区的非遗、乡村振兴、红色文化、美食美景等文化,涉及5个市、州的38个区县,就连后期的文创产品、路线常规化也在筹备中……这次,他要下一盘大棋。
田健兵坦言,本次张家界户外挑战赛投入已超一千万元,每天除了花钱,还没有明显收益。热度为景区带来的宣传和品牌效应是相对较为缓慢的,前两个赛季过后,七星山的客流量有明显上涨——这足以让田健兵将信心延续到全新赛事上来。他相信,只要赛事做出影响力,对后期七星山景区的招商引资、宣传落地、产品开发等都会有助力。
他称,自己从小就希望在有能力的时候,帮助更多人。普通人需要机会,他也很愿意搭建这样一个平台。田健兵举例称,“比如开赛首日的‘八万哥’‘八万姐’,现金奖励一定会对他们的生活有实质性帮助。”
他所说的八万元现金奖励,是本次赛事开赛后的第一个彩头。《看见》记者在开赛首日了解到,女选手中,第一个钻木取火成功拿到八万元现金的虞乡,参赛前是个家政阿姨。她来自江苏宿迁沭阳,虞姬故乡。报名时,很幸运地在最后一箱里抽到了免费名额。她说,自己今年42岁,此前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着锅台、孩子和工作转,如果不是这个比赛,自己可能一辈子不会来到张家界。
赛事渐入佳境,田健兵将接地气的操作从工作延续到了生活中,他在社交媒体平台开通账号,出镜时,依旧是那套标准的行政夹克套装。他说,想从网友那里收集好建议、好创意,把赛事办得更完善。他向《看见》记者透露,下一届户外挑战赛的报名时间,初步定在今年下半年。有更多经验后,荒野求生或有机会重启。
“老六”本是网络用语,源于游戏《CS:GO》的竞技语境。变成全民通用标签后,特指那些不按套路出牌、操作离谱、脑洞大开的人。
“老六”龙武生于1975年,来自湖南郴州,初中没读完就进入社会打拼。2000年,他来到张家界市发展,修过家电、打过铁、焊过轮船、做过旅行社、开过民宿,甚至做过短信群发。他在山上开民宿,遇到不便时,才发现离开外卖、电力、手机,自己很难在大自然中生存。后来,他尝试直播自己荒野求生的过程,与大家探讨野外生存之道。在直播间,他收获了第一批支持他的伙伴。
如今,老六户外这个IP已在互联网上火了两年,全网拥有上百万粉丝、数不清的矩阵账号,龙武却告诉《看见》记者,老六团队的核心成员不超过5个。所谓的60多人团队,类似于影视剧组临时搭建起的项目组,没有工资,而是实行分红制,赚到钱一起分,赚不到就散伙。龙武称,老六团队的本质是爱好者联盟,“玩了几年,很多人都没赚到啥钱,包括我自己。”
荒野求生停赛后,龙武差点撂挑子不干。他称,当时想了很多替代方案:登山、越野跑都是热门、专业的户外运动赛事,可对老六团队来说,一是难执行到位,二是会偏离让普通人参与的初心。想来想去,只有徒步相对简单,今天可以走长,明天可以走短。然而,就算敲定了新赛事方向,龙武心里还是没底。
直到户外挑战赛正式开赛,他心中的石头才落地。龙武满意地称,新赛事的各方面表现已超出他预期。
面对部分争议声,龙武称,“很正常,如果没人质疑你,说明你不火。在荒野求生出现之前,也没人喊着要看荒野求生。能理解有些粉丝不适应新赛事,但我有信心,有了现在的徒步比赛后,他们就会想看徒步了。”龙武说,选手们在比赛中求生,七星山景区在文旅界求生,老六团队在市场中求生,大家面临同一个课题,因此会有很强的共鸣。
龙武向《看见》记者透露,初赛的45天是徒步项目,后期决赛会在做好安全保障的前提下,回归部分荒野求生内容,并加入新的竞赛元素,比如划龙舟、渡河等。
甚至顾不上现场人员的错愕,他慌张地褪去腕带、要回手机。等交接的间隙,他一边焦急踱步,一边自顾自说了句:“不想跟大家一一告别,告别很难”。说着,朝四面八方的镜头挥挥手、单手斜放于胸前,欠身做了一个郑重的告别动作:“如果大家明天见不到我,那就祝大家早安、午安、晚安。”——这是电影《楚门的世界》里,男主角从真人秀节目里谢幕离开的经典动作和台词。
灰熊追问其原因,他挠着头更像是在自我回答:“我觉得,我的比赛已经比完了。”